可他却无法兑现自己的承诺,无法阻止整编解散的命令一点一点地磨碎他的钢七连。面对那些接到解散命令却依旧排列有序,仰望着他、指望着他,却要被迫分散的战士们,高城的那颗钢铁之心也只能愧疚地颤动不停。
“都是尖子啊,好好干……”一路含着笑,一路拍着他的兵挨个地嘱托着,“七连,七连,连七连七连……”都是他手下的人,都是他想护着的犊子,都是依仗着他的战士……只有那么一个,紧紧绷着,刚强坚硬得仿佛仿佛岩石一般,让高城强撑着的心一下子就酸了:
“伍六一!”
是的,那就是他小豹子一样的伍六一,却不再是那个愣头愣脑的伍六一了,他挺立的军姿和坚定的表情不是想从连长身上获得勇气和安慰,相反,他是在最后时刻用他的方式告诉连长:“我们是你的兵!即使离开了,我们也是你的骄傲和安慰!”
还是那句话:“班长在他心里播下了种子,这种子长成了大树,反过来为他遮风挡雨。”小豹子长成了豹子头,不会再让你操心了,连长,我是你的骄傲!
两个刚强男人此刻相对,无言,只有微笑。
一个是用微笑来掩饰霎那间心酸,一个是用微笑来缓和那一刻过于刚强的气氛。等这一刻的对视结束之后,那心酸的一个转过身去几乎泪下,那缓和的一个则紧紧地抿住嘴唇压住奔腾的情感。
很多人都说,高城其实很孤独,因为谁都有依靠,他没有,他是所有人的依靠,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自己独立支撑。可是,我得说,“将军的知音遍天下”。他从来不寻求安慰和支撑,总是用强硬和不屑来掩饰自己的情感,不让别人看透。然而,还是有那么多与他肝胆相照的人能够读懂他的内心,明白他的心思,团长、指导员、班长……还有这个他当宝贝一样宠着的伍六一。
感动于这一刻两个刚强男人的对视和微笑,感动于这短暂微笑之下掩藏着的男人之间的深刻的了解和深情。
小豹子长大了,知道要为装甲老虎分忧了。他要变的强些更强些,他要坚定更坚定,这样才能让连长在艰难的时刻给他一个支撑和臂膀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偶尔脆弱一下,这样才能为连长分担,帮他撑起七连弟兄们的一片新天地。
班长走了,七连散了,人来了人又走了,草长了草又拔了,人总要为成长付出代价,付出的的时候也在收获,而收获的同时,也要舍得……
钢七连的解散让高城和伍六一这两个刚强男人真正的成长了、成熟了、沉淀了也内敛了,同时也更进一步地相互了解了。连长成了副营长,伍六一成了小老大,他们之间空间的距离拉开了,内心的距离却被拉的更近。比赛场上看到伍六一受伤博命时老七喊的最响最急,班副对赶他去擦药的连长笑着笑着不肯马上走,老A选拔前列队听袁朗训话的时候,高城一出现,队列之中的伍六一随着眼睛一转,他们之间已经不单纯带着私人友情了,在高城心里,看到伍六一大概就能想到他的钢七连最辉煌的幸福时刻吧。
多少次曾经想过老A选拔赛伍六一弃权时候如果高城也在终点会怎样?最解气的一个盼望就是高老七直接拿起钢盔就KO了袁朗。如果老七亲眼看到他的宝贝瘸了腿又拉响弃权弹那悲壮的一幕的,他和死老A的梁子就此会结的很深吧,他真的在一年后能彻底原谅撇下伍六一跑向终点的成才吗?
那是他捧在手里都舍不得去碰的宝贝啊,就这样被一个毫无规则可言的选拔废掉了,凭什么?凭什么?他高城知道一个农村兵拼到现在有多么不易,要付出多少的血泪和汗水。他想走的更远,为什么要经历这样人为的刁难?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去附加不能挽回的磨砺和重创?在高城心中,在三多心中,我想在也成才心中,伍六一就是当之无愧的兵王,这样一名优秀的士兵,为什么要折断他的翅膀,熄灭他的理想,毁掉他的前途?
这是一个多么不公平的世界!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世界!
别离,又是别离,人来了,人又走了。难道人的一生就是不断被生活就这把尖刀强行剥离掉心中那些始终不忍去触碰的东西吗?鲜血淋漓之后,结痂,愈合,越长越坚硬,长成不可摧毁不能动摇,这就能成熟了吗?
伍六一的离开对高城来说比班长的离开更加通彻心扉。
他想留住伍六一,尽管以他对伍六一的了解,他知道伍六一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特殊安排”,可是他还是用尽了一切关系,求了所有他能求到的人,平生头一次以军长公子的身份为伍六一争取到了一连司务长的职位。在劝说伍六一接受这个职位的时候,高城一直背对着窗口,听着他们的对话不发一言,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用惯常的命令口吻“不予讨论”地直接将命令丢在伍六一面前?因为他知道,因为他了解,因为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也会和伍六一同样态度同样选择。
记得CCTV7所做的士兵剧组采访中刘教授对伍六一是这么评价的:“这是一个天生的战士的材料,为了他心中的兵的纯洁,为了军队的形象,放弃了自我。”
是的,为了兵的纯洁,为了军队的纯洁,伍六一不愿成为部队的累赘,不愿让别人说军队中还存在这这样一个被照顾的“后门司务长”,不愿意连长为了他破了军队的规矩。有人说,最不浪漫的人也许是最浪漫的人。这话放在伍六一身上非常合适,他就是这样一个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和原则永不妥协永不动摇的人,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这种坚持让高城都无法忍受,因为同样执着地坚守着理想的高城为了他也向现实妥协了。
“我是钢七连地四千九百个兵,第四千九百个就这鸟样?”
“什么?第四千九百个什么样啊?”
被连长直问到面前,一直倔强沉着的伍六一竟然有几分慌乱,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讪笑着躲闪着,却躲不开高城二话不说甩出来的一个沉重耳光。没有这个爱极而痛极的耳光,伍六一那声“对不起”说不出来。
“对不起啊。”
连长,对不起啊,对不起你的期望啊,对不起你倾注的心血啊,对不起你的心中的标尺啊,对不起你的深情厚谊啊,对不起你拉下脸来到处求人的苦心啊,对不起让你向原则妥协啊,对不起不能陪在你身边啊,对不起你心中年少轻狂幸福时光的最后缩影也消散了,对不起我也要走了……
老七面朝着窗外,眼泪滑落下来。
那情景,跟班长离去时班副背对所有人而落下的眼泪几乎一样。
是的,伍六一走了,高城失去了一个弟弟,他另一个宝贝。他舍不得他,更担心他今后的生活。在班长走后,在钢七连解散之后,高城对几乎所有钢七连的兵都带着不能保护好他们的歉疚,对伍六一尤甚。
记得曾经跟朋友讨论过“谁是谁的钢七连”这个主体和客体的问题,我说,无论是七连解散的时候高城回到空旷的七连看到挺立在那里的三多,还是最后三多成为一名真正的兵王,高城都无法对三多说:“你是我的钢七连”,他只能说“我是你的钢七连”,因为他比三多强,强在意志和精神上,他不可能让一个意志和精神都无法独挡一面的人来代表他的钢七连。钢七连是他的心,他的气,他的命!
但面对伍六一,无论何时何地,哪怕面对一个瘸了腿在工地上做建筑工人的伍六一,高城也能说:“你是我的钢七连!”因为伍六一和班长一样,是高城手下最得真传的兵,活得最认真最执着,为了心中的理想能舍弃一切。看一眼伍六一,就仿佛看到了他的钢七连,生猛的,活泼的,生机勃勃的钢七连,即使解散了,也能在各个连队中发出耀眼光芒,成为中流砥柱。
面对执意要走的伍六一,高城知道无法改变也无法挽回,他想拥抱他,最后抱抱自己的宝贝兵,最后抱一抱自己的幸福时光。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这两个钢七连走出来的最刚硬的男人,这一个装甲老虎和一颗硬邦邦的穿甲弹,连最后的拥抱都仿佛打架一样。一个拉着扯着,狠狠地把那颗倔强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另一个犟着挺着,就是不肯被他抱,就是不肯哭,不肯当着人软弱流泪。
走了,走了,还是走了。
剥离一次痛苦一次,痛苦一次成熟一次,当高城脸上带着伤疤转过身来,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非常成熟的军人了。我们在欣喜他的成熟,倾慕他的深沉的时候,是否也会如三多那样有着“恍如隔世”的涌动?回忆太多痛苦,却又太过美好,痛苦着也是幸福的,因为有他们在身边。
高城尽其所能将老七连的人网罗到了师侦营,他身边再次跟了两条小尾巴,小宁小帅。看着他们,高城大概也会心中一软吧。老七连的人活得不易,他是否还会向对待班长和班副那样严厉地要求他的两个小宝贝?依他的个性,还是会的吧。只是,即使再严,那个笑得跟小兔子似的耍赖皮的家伙,那个倔的跟骡子一样还没大没小地踢自己屁股的家伙,却渐行渐远,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所以,这么想想,或许望着小宁小帅就没了脾气,又或许,当小宁小帅跳跳舞舞地跟在自己身后的时候,会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某个晴天,阳光之下,年轻的连长带着年轻的班长和班副,神情严肃,纪律森严,三人成行地一路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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